张良广、吴肖彬|社区慈善发展模式的解析—— 构建“主体+载体+场景”的三维框

2025-11-10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慈善事业在社会建设中的重要作用,指出要“支持志愿服务和慈善事业健康发展”,并鼓励社会力量参与民生改善与社区治理。民政部在《“十四五”民政事业发展规划》中进一步提出,要“发挥慈善事业在第三次分配中的作用”,并特别强调推动基层慈善、社区慈善发展,提升其服务效能和规范化水平。而2024年最新修订的《慈善法》更进一步明确了“社区慈善”的地位与内涵,将其视为推动基层治理现代化和实现共同富裕的重要载体。新《慈善法》不仅拓宽了社区慈善的范畴,更在机制创新、政策支持与监督管理等方面提供了更为完善的法律保障,为社区慈善事业的规范化、专业化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2025年,广州市创新社区治理发展研究院承接中国慈善联合会的十大重点课题,主持“社区慈善高质量发展”的课题研究,在民政部慈善司与中慈联的支持下,我们对中国当前社区慈善发展的现状与挑战进行了深入研究。在此背景下,本文通过厘清社区慈善的特点与价值,并从主体、载体、场景三个维度解析社区慈善的运行逻辑,解答“社区慈善”是什么、如何做的问题,以此探明社区慈善未来发展的方向,推动社区慈善高质量发展。

一、社区慈善是什么:社区慈善的核心特点与时代价值

社区慈善是慈善事业在基层社会的“毛细血管”,它打通了慈善资源与服务落地之间的“最后一公里”,是实现慈善大众化、生活化和可持续化的基础支撑。要了解社区慈善是什么,必须深入理解其核心特点与当代价值。

(一)社区慈善的核心特点

社区慈善作为扎根基层的公益形态,展现出三个方面的典型特征:一是显著的地域性。社区慈善以特定地理区域为活动范围,紧密围绕本社区居民的实际需求开展服务,真正实现了“取自社区、用于社区”的资源内生循环模式。二是广泛的参与性。与传统慈善不同,社区慈善强调居民的主体地位和主动参与,不仅动员社区内部的多方力量,还注重培养社区的自我发展与持续造血能力。三是强烈的互助性。社区慈善的核心精神在于邻里互助与团结合作,它通过建立信任机制和合作网络,推动社区由依赖“外部输血”逐步转向可持续的“内部造血”,增强了社区的凝聚力和自我解决问题的能力。

(二)社区慈善的时代价值

在新时代背景下,社区慈善被赋予了多重重要使命与社会价值:首先,社区慈善是完善基层治理体系的有效抓手。社区慈善通过各类公益项目和活动增强居民对社区的认同感和凝聚力,促进居民积极参与公共事务,有助于构建“共建共治共享”的现代化治理格局。其次,社区慈善成为推动共同富裕的重要途径。它通过资源的二次分配和精准服务供给,有效弥补政府在公共服务领域的覆盖不足,切实帮助社区中的困难群体,促进社会公平正义和民生福祉的提升。再者,社区慈善是传播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有力载体。借助慈善文化宣传和多元实践,它弘扬了互助友爱、邻里守望的传统美德,在基层社会中营造出包容、信任、合作的社区氛围,为社会的和谐稳定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社区慈善怎么做:基于社区慈善“主体+载体+场景”的三维分析

当前,我国社区慈善正不断迈向深化,呈现出多元主体优势协同、多种资源创新融合的发展态势,并在社区多样化场景中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基于此,本文尝试构建一个包含社区慈善“参与主体—资源载体—应用场景”的三维分析框架,以此解析社区慈善的运行逻辑与发展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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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社区慈善发展模式的三维分析

(一)基于参与主体:社区慈善的多元性发展模式

社区慈善发端于社区,其健康发展有赖于多元主体的共同参与和协同合作。不同主体凭借自身独特优势,在社区慈善生态中扮演不同角色,形成各具特色的主体模式,共同推动社区慈善事业的繁荣。所以,要想搞清楚社区慈善如何运作,首先要清楚社区慈善与“谁”有关。

一是,“行政主导型”模式。主要以街道、社区居委会等基层治理主体为核心。该类主体凭借其法定权威与资源协调能力,通常通过“民生微实事”“公益创投”等项目化机制,或发起组建“社区慈善基金”等方式,以自上而下的方式有效动员和整合辖区资源,许多社区开展的“慈善关爱慰问”项目最为典型。然而,该模式也面临行政色彩过浓、居民自主参与空间有限等挑战。

二是,“社会组织型”模式。主要以专业协会、社工机构、慈善团体为核心。这些组织以深入社区开展各类服务见长,尤其在助老、扶残、儿童关爱等领域发挥重要作用。它们也会发起成立慈善基金,或依托其他慈善基金项目的资助,进入社区开展各项慈善项目。这类组织开展服务的成熟度较高,但其发展常受制于外部资金,项目可持续性面临考验。

三是,“居民自发型”模式。主要强调社区内生动力的发挥,由社区自组织、居民骨干或志愿者团队为核心推动。这类模式内生性强、参与度广、形式灵活,通常通过设立互助会、组织义卖、推行“时间银行”或社区个人冠名慈善基金等方式运作。不过,这类模式也普遍存在资源规模有限、组织化与规范化程度有待提升等问题。

四是,“市场参与型”模式。主要以企业及商业机构为主要推动力量,通过履行企业社会责任或企业社会影响力投资等行为,包括设立社区关爱基金、捐赠物资、提供专业志愿服务等。例如,部分地产企业在其开发的小区中设立基金会,实现对社会资源的长效投入。需注意的是,该模式需警惕商业动机对公益纯粹性的潜在影响,避免公益行动流于形式。

五是,“多元协同型”模式。其核心在于打破单一主体主导的局限,构建平台化、网络化的慈善生态。该模式通过建立线上线下融合的社区慈善平台,有效联动社区、社会组织、社会工作者、社区企业、社区基金乃至社区智库与志愿者等多方力量,推动资源与需求精准对接,例如“五社联动”机制便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代表,强调在合作与互补中实现社区治理效能和慈善效益的最大化。

(二)基于资源载体:社区慈善的多样化发展模式

社区慈善的高效运作与持续发展,高度依赖于资源载体的多样化与创新性。这些载体不仅是慈善资源的具体表现形式,更是有效连接捐赠者与受助者、实现资源精准配置和价值转化的重要媒介。因此,在明确社区慈善“谁参与”的基础上,进一步厘清其所依托的“资源内容”与“运作形式”,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与实践价值。

第一类,慈善资金。资金是社区慈善中最传统且占主导地位的资源形式。社区基金会、公益众筹、慈善信托等模式,通过整合社会零散资金,形成规模性资金池,为社区公共服务和公益项目提供稳定支持。当前的创新重点在于提升资金的可持续运营能力——例如通过慈善信托的理财增值机制或社区基金的循环利用模式,同时借助数字化工具实现需求精准识别与资金高效投放,从而全面提升资金使用的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

第二类,慈善物资。物资作为重要的有形资源,在满足社区居民基本生活需求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慈善超市、食物银行、爱心衣橱以及旧物回收改造等项目,不仅实现了物资的循环利用,也体现出环保与公益的双重价值。该类载体的运作关键在于构建一套系统化、标准化且富有人文关怀的物资管理体系,包括捐赠接收、清洁消毒、仓储管理、志愿配送及尊严发放等环节,确保物资流转全过程的效率、安全与尊重。

第三类,服务类慈善资源。以服务方式贡献专业能力与时间的慈善服务资源,正日益受到重视。“时间银行”模式通过服务时间存储与兑换机制,鼓励居民尤其是低龄老年人为高龄老人提供陪伴、照料等服务,构建社区互助养老网络;“技能志愿服务”则动员律师、医生、教师、工程师、社工等专业人士,依托自身特长提供法律援助、健康咨询、教育辅导等公益支持,以此显著提升社区服务的专业水平与深度。

第四类,空间慈善资源。空间资源也逐渐成为社区慈善的新兴载体。企业、公共机构或个人将其闲置或可共享的场地——如会议室、活动中心、屋顶花园、闲置地块等,捐赠或低成本开放给社区使用,有效拓展了公共活动空间,支持社区文化、教育、休闲类活动的开展,从物理层面促进社区凝聚力和成员归属感的提升。

第五类,股权与产权慈善资源。股权与产权捐赠代表着社区慈善资源载体在创新层面的重要突破。企业将其股权或股息收益捐赠给社区基金会,可形成永久性慈善资本,通过可持续的投资收益支持社区长远发展;居民则可通过社区土地信托、共有产权等形式,共同管理社区资产,其运营收益用于公益目的,从而实现社区资源的所有权、经营权与受益权相分离,在更深层次上推动社区自我“造血”机制的形成与长效发展。

(三)基于应用场景:社区慈善的多态化发展模式

社区慈善的价值最终体现在其丰富而具体的应用场景中。随着社会需求的不断演变,社区慈善已从单一救济走向功能多元、覆盖广泛的多态化格局,在不同领域中发挥着差异化而又互补的作用。

场景一,扶贫济困。扶贫济困作为最传统且基础的慈善场景,始终聚焦社区内困难群体和边缘人群的基本生活保障。该场景通过提供物资援助、医疗救助、教育支持等直接干预手段,有效缓解弱势群体的迫切需求。在这一过程中,精准识别受益对象和严格保护个人隐私成为关键操作要求,以确保慈善资源真正用于急需帮扶的家庭与个人,同时维护受助者的尊严与权利。

场景二,社区发展。社区发展场景着眼于整体性的社区提升与可持续改变。它跳出了“补救型”慈善的局限,转向公共空间微更新、社区文化营造、邻里关系修复、环境治理等更具建设性的行动。这类场景强调居民的主体性和参与性,注重在项目实施中培育社区共识和集体行动能力,因而通常表现为过程导向、参与式规划与协作治理相结合的工作机制。

场景三,组织培育。组织培育正在成为社区慈善的一项重要衍生功能。慈善项目不仅服务于直接受益对象,也构成培育社区社会资本、孵化社区自组织和提升居民参与能力的重要场域。例如,通过公益项目发掘和培训社区志愿者领袖、支持居民自发成立互助团体等,这些都进一步强化了社区内部的组织化水平和自我治理能力。

场景四,应急响应。应急响应场景凸显了社区慈善在公共危机中的独特作用。在自然灾害、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如疫情)等紧急状态下,社区慈善力量凭借其属地性和灵活性,能够实现快速响应、物资就地调配和志愿服务动员,有效打通危机应对的“最后一公里”。该场景对运作的敏捷性和体系的韧性都提出了较高要求,是检验社区慈善网络健康度与适应性的关键试金石。

三、社区慈善的发展趋势:迈向整合与高效的社区慈善生态

社区慈善的高质量发展,从根本上依赖于“主体—资源—场景”三大维度的系统整合与有机互动。社区慈善的运行模式并非单一固化的,而是三者动态匹配、组合演进的结果。其有效性高度依赖于具体情境下达成的“结构—功能—环境”间的适配性。这意味着,不存在 universally optimal(普适最优)的模式,真正关键的是能否在特定社区条件下实现资源对需求的高效响应、主体能力的充分发挥以及应用场景的持续创新。

(一)社区慈善的发展动向

当前,社区慈善在政策支持与社会需求的双重驱动下不断演进,正呈现出四个明显的发展动向:

第一,主体维度走向多元。社区慈善的主体,已逐步从早期行政主导或单一组织推动,走向多元协同、网络化运作的新阶段,“五社联动”等机制正是这种协同治理理念的典型代表。

第二,资源载体不断扩展。资源载体也越来越多元化,从传统的资金、物资捐赠,扩展至服务互助、空间共享、股权捐赠等创新形式,慈善资源的形态和来源不断丰富。

第三,应用场景广泛融合。在应用场景方面,社区慈善已不再局限于传统扶贫济困,而是广泛融入社区发展、组织培育、应急响应等多重领域,功能日趋综合化。

第四,技术赋能驱动演化。技能赋能已成为支撑各类模式提质增效的底层力量,大数据需求匹配、区块链资金追溯、AI服务推荐等数字化工具正在全面提升社区慈善的透明度、响应效率和资源利用率。

(二)社区慈善的政策演进

在社区慈善被需求驱动发展的同时,政策层面也需相应地从“管理”转向“赋能”。第一,制度赋能。政府应侧重于构建有利于社区慈善发展的制度环境,包括出台针对性税收优惠措施、简化社区慈善组织的登记与管理程序、推动公共资源共享和数据开放等。第二,配套赋能。政府还应支持慈善基础设施的建设,如区域性社区慈善信息平台、能力建设中心和资源协调中心,以促进不同主体间的信息互通与协作配合。第三,体系赋能。政府可通过制度激励、技术支撑与生态培育等体系化支持,推动社区慈善实现从“零散化运行”到“系统化生态”的重要转变,使其在基层治理与民生保障中发挥更为深远的作用。

(三)社区慈善的未来关注点

本文通过构建“参与主体—资源载体—应用场景”的三维分析框架,系统解析了社区慈善的运行逻辑与发展模式。这一框架表明,社区慈善是一个复杂而开放的系统,其活力来源于多元主体的协同参与、资源形式的持续创新以及应用场景的不断拓展。三者相互关联、彼此增强,共同塑造了社区慈善的实际形态和运行效果。

展望未来,社区慈善的发展将更加依赖三大核心动力:一是数字化驱动,依托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全面提升资源匹配与服务精准度;二是生态化协同,推动慈善主体从“单点发力”转向“网络联动”,构建开放融合的慈善生态;三是专业化深耕,在服务设计、运营管理与绩效评估等环节持续走向细分与创新。与此同时,也需关注三类新挑战——股权捐赠的法律保障缺失、数字化慈善中的伦理约束,以及多元协同机制中的制度成本问题。未来需通过完善政策设计、加强组织能力建设与深化理论总结,系统推动社区慈善在中国基层治理与共同富裕进程中发挥更坚实、长远的作用。

作者:广州创新社区治理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博士 张良广;广州创新社区治理发展研究院教研室主任、研究员 吴肖彬

(来源:广州市创新社区治理发展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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