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耀认为，我们的商业文明正在发生结构性转型，转型的内在规律是社会价值开始引领经济价值，同时社会价值与经济价值实现双向转化

文｜张欣培

编辑｜杨秀红

“世界正进入‘善经济’时代，‘善’成为商业文明的主旋律。”12月16日，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公益研究院创始院长王振耀在2026《财经》可持续发展论坛上表示。

王振耀提出“善经济”的核心概念。他认为，我们的商业文明正在发生结构性转型，转型的内在规律是社会价值开始引领经济价值，同时社会价值与经济价值实现双向转化。

“时代正在开启‘善经济’发展的新阶段。‘善经济’时代来了，我们需要新的理论解释和说明。”王振耀在论坛上表示。

王振耀提出可持续发展背景下的社会责任新担当。他认为，当前已进入“无公益不商业”的阶段，需探索生活性服务业发展的中国逻辑。生活性服务业牵涉到养老、儿童、公益、慈善、文化、旅游、大健康等，这是高质量发展阶段后经济增长的新趋势。

公共服务体系正经历着系统重塑的进程：政府促消费，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市场结构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深刻变化。而生态共创、可持续社会价值创造成为新的社会潮流，也成为经济潮流。

王振耀认为，要做好可持续发展，现在需要全民深度参与。

“中国与西方的民生并不一样，看问题要‘危’与‘机’同在，要注意用发展思维看待补民生短板问题，从‘内卷’迈向高质量、高价位方向。要开拓中国逻辑的社会创新。”王振耀表示。

因此，“善经济”需要“善知识”，更需要适配中国实践的经济理论。

数据显示，亚洲主要国家经济体量2022年超越北美占据第一。2024年，亚洲经济体GDP（国内生产总值）总量占世界的比重为48.1%，东亚正在成为生态文明的引领者，打破传统垄断的新经济逻辑正在形成。

“中国有中国的逻辑，我们的社会责任担当之道有三个基本概念：‘天人合一’‘天下为公’‘家国情怀’，这是中华文明的底色。” 王振耀在《财经》举办的可持续发展论坛上表示。

以下为王振耀演讲实录：

今天我想谈的是一个宏观的视角。我过去经常读《财经》杂志，很受启发。我今天提供三个视角来分析当前的可持续发展问题。

我提出了一个概念叫“善经济”，我们的商业文明正在发生结构性转型，转型的内在规律是社会价值开始引领经济价值，同时社会价值也向经济价值转化，经济价值也向社会价值升华。

全球商业文明现在开始变了，跟过去不一样。原因是什么？是因为2011年，全球人均GDP超过1万美元，这以后，全球经济发展的逻辑就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现在更是在发生巨大的变化，经济结构开始位移。

数据显示，2024年亚洲GDP占全球的48%，超过北美。东亚开始成为生态文明的引领者，包括能源、芯片、产业革命等。打破传统垄断的新经济逻辑，就是中国产品的高质量、便宜化。社会价值正在转化为经济价值。

经济向善，社会价值开始引领经济价值时，大家要更进一步系统化研究情绪价值、非自由市场的力量。

非自由市场的力量是什么？管理学家彼得·德鲁克当时提出“休闲产业”时说：休闲产业现在来了，占的比例很大。这个产业说土一点是吃喝玩乐。我们过去没有想到“吃喝玩乐”是非常大的产业，此前只是作为人类需求进行管理，没想到它是一个大产业。德鲁克认为，这不属于自由市场，不按经济学家的供求关系规律运转。

大家突然发现，其实咱们都在争论GDP能不能超过5%的时候，要把休闲产业算进来，要把第三产业，尤其是把生活性服务业算进来。我汇总了从2024年到今年底的数据发现，这一产业的增长速度“超快”，连体育、娱乐用品的增长速度都超过了11%，家用电器就更不用说了，在文化旅游方面也增长了10%以上。这个产业正在起来，但是这个产业的用力还有巨大的空间。

“善经济”有两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比如我最近在香港看赛马并且与赛马会的领导讨论如何定位他们的赛马，其实香港的赛马是一个典型的休闲产业，跟澳门的赌场不一样，只允许周二和周日两场活动，还有很多细腻的限制，有3万多人就业，形成一个赛马产业，每年上缴近300亿港元税收，今年捐赠就过了102亿港元。

过去一直觉得孩子们痴迷游戏不好，我看现在也变了，电竞赛事下沉，标题用的是《重构经济文化新生态》，这是不是需要转变咱们的理念？需要将其放到我们的发展产业规划里，更需要调整我们的思维方式。

在AI（人工智能）向善与公共服务体系和市场结构的重塑方面，数智技术出现以后，促成比特世界对物理世界甚至是对人类社会的深刻改变。生态共创、可持续社会价值创造成为新的社会潮流，也成为经济潮流。

公共服务体系正经历着系统重塑的进程：政府促消费，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市场结构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深刻变化。

时代正在开启“善经济”发展的新阶段。

因为长期以来，经济发展是总量短缺，现在是总量过剩，这就改写了人类的文明史，改写了人类的经济发展史。当然，我们的可持续发展要注意应用新的范式。

可持续发展来了，在社会价值提高的时候，履行社会责任的新担当是什么？有全民公益，同时要探索生活性服务业发展的中国逻辑与实践。

现在是无公益不商业，但同时中国的发展主题是“美好生活、休闲经济”，怎么办？

近期《财经》杂志有很大的篇幅报道了香港大埔宏福苑火灾，有救灾的一系列分析。香港非常有名的陈智思先生做了一个总结，认为这次救灾是立体性的，香港本地、内地、政府、慈善团体，包括保险公司、银行、企业、市民全方位参与，在这个时代给我们呈现了一个社会担当的典范案例。这毫无疑问是可持续发展的人文基础。

同时，现在需要开拓中国逻辑的社会创新。国务院这几年一直在强调，在解决人民群众急难愁盼中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中国的民生与西方的民生不太一样，咱们看问题是“危”和“机”同在，要注意用发展思维看待补民生短板问题，从“内卷”迈向高质量、高价位方向。

我觉得要做好可持续发展，现在就需要深度参与社会价值极高的生活性服务业的发展进程。生活性服务业包括养老、儿童、公益、慈善、文化、体育、旅游、大健康等，这是我们高质量发展阶段后经济增长的新领域。

从国际数据看，发达国家第三产业往往超过70%，不少国家甚至达到80%，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生活性服务业。原因就是人们生活质量提升了，这类产业是刚需。中国第三产业的占比不到60%，约为57%，客观上我们生活性服务业如果发展起来，完全可能占到GDP的65%以上。所以这个产业需要予以特别关注。

中国有中国的逻辑，我们的社会责任担当之道有三个基本概念：一是天人合一，即敬畏自然与绿色发展；二是天下为公，即以非常宽广的胸怀处理各类矛盾；三是家国情怀，这是中华文明的底色，在这个时候要注意反思这一文明的价值。

“善经济”需要“善知识”，社会责任的理念担当。

我们能否实现中国逻辑与西方经济学框架的融合？

我提出一个问题，大家看看有没有经济学意义？我在《善经济论纲》一书中起名叫“包菜理论”，为什么中国的包菜有不同的价格？与发达国家不同，我们的三、四线县城的包菜有时候1元能买几个，而在北京和其他特大型城市市场中可能几块钱只能买一个，而农民自己种的包菜则是自我消费，并不进入市场。我要问的是，中国农民还有多少农产品并不需要进入市场，是自产自销、自给自足？

全世界有这样的市场架构吗？我们的乡村是不是都是一种落后的、愚昧的、自然经济的模式？过去西方理论都是这样说，都认为将来要走英国的路或走美国的路，一切商品都要通过市场才行。现在看来，如果我国的这个价格机制、这种价格结构长期存在、规模巨大，当然就是一种客观现象。这种价格现象有没有经济学意义？如果有经济学意义，就需要要修正我们的很多既有的理念。

原来说中国的耕地占7%、8%，可我们粮食产量是7亿吨，世界粮食产量是28亿吨，我们用不到10%的耕地生产了世界1/4的粮食，这里有什么理论意义呢？经验可以这样讨论，但理论如果没有升华起来，我们在做可持续发展或做经济发展规划时，容易出现大的偏差。

我觉得“善经济”时代已经到来，我们需要新的理论解释和说明。中国的经济能不能升华为经济学理论？中华文明可否为21世纪人类社会的挑战提供更为妥当的方案？或者中国的经验有哪些方面有着较为普遍的意义？我认为世界和中国均需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答案，也特别希望《财经》的论坛或《财经》杂志能够在这方面做出引领，搭建平台，然后影响或引领世界。

谢谢大家！